火星王子

『今嘛是新年了，來吃好的。』

拿著兩支香，誠心地在你的照片前拜拜。
然後擲筊，希望你可以來吃一頓好的。

聖筊。
感謝你願意賞臉。

把香插好，就是最難熬的等待。


望著那星星般的火焰，一點一滴地吞噬著香棒。
縷縷的輕煙伴著遠處老爸嘴裡的輕煙，相互輝映似的，互不相讓。
但最終還是你的贏了，因為香棒燃的時間肯定比一支煙久。


曾經何時，等待竟會如此地靜默。
就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學會了閉嘴。

看著老爸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老媽聊著。
我的思緒卻早已不知道飄到哪去了。



●


那是個還不知道考試為何物的歲月。
時間是我六歲上幼兒園的時候。

你的病一直沒有好轉的跡象。
不管是多少年後的現在，我依然持續地記得。

我的記憶裡，那個小我三歲的你，發燒。
高燒不斷。

我在旁一直哭喊著，緊緊地握著你的手。
而你一直痛苦地呻吟著一些就算是我也聽不懂的火星文。

或許，真的是火星文也說不定。
而你是火星的王子。
因為適應不了地球，所以才會一直那樣地生病著。

一直生病著，沒有好轉的你，越來越惡化的你。
火星人不在火星生活，所以才如此痛苦著。


對吧？


●



晃過神才發現香已經燒了大半。
而老爸手中的『香』卻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根了，但他似乎沒有停止的跡象。
沒有權利阻止，只好看著他默默地抽著。

抽著悲傷，抽著心痛。我想。

還記得，你總喜歡手握拳頭。
一直捏一直捏，似乎想把什麼握得牢牢的。

是歡笑？是快樂？是幸福？還是
你的火星呢？


每次幫你扳開手指，總是會聞到因為汗酸所形成的臭味。
那個時候的我總這麼懷疑著。
這是不是不屬於這個世界，而是火星獨有的呢？


●


等待實在是太無聊了。
你既然在外面吃，那我就進來幫你打掃房子好了。


望著那張你一直笑著的相片，究竟你的內心是不是真的快樂著呢？
或許，在老爸跟老媽的懷裡，你是發自內心地笑著吧。
卻不是我。

你總是哭，在我的面前。
我很不稱職。

不會照顧人的我，需要人照顧的你。
碰上我只能算你倒霉了。

對不起啦，第一次當哥哥沒有經驗嘛。


每次看你翻動著想起身的時候，我總在想。
會不會其實你一直很想回你的火星？
只是因為困在這個地球人的身體裡。

很不幸地，只能如此地呆著。



●


那些年，老爸老媽帶你走遍大江南北。
你知道我有多嫉妒嗎？或許你也不想的吧。

幾乎一聽到有辦法醫治，你就會像是白老鼠一般被實驗。
然後，一次一次的失敗，我們都很失望，卻不絕望。

老爸老媽是那樣一直堅持著。
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會挨不住的，我是一直如此地勸導。
可他們的眼裡只有你，這讓我一直很妒忌。

就算到了現在，我還是一直妒忌。

妒忌你可以飛昇而去，回到你的火星逍遙。
不用再煩惱人世間的情情愛愛、生活壓力。
就那樣一直快活著。

妒忌。



●


『今嘛你的身軀攏總好了，無傷無痕，無病無煞，可以去打拚了。』

花錢請來的道長念到。

望著熊熊的烈火慢慢地吞噬著載著你的方舟，也許這就是回到火星的不二方法。
不知道你在裡面會不會感到很熱呢？或許火星人都很耐熱的吧，我想。


老爸老媽還有我的淚水，不知道會不會因此拖累方舟的速度與行程呢？
如果會的話，真是抱歉。
因為我們也是第一次幹這種事。


●


一炷香的時間，說快不快、說慢不慢。
用在回憶太快了，用在蹉跎太久了。

又是一次的聖筊。
看來已經吃飽了。


再一次地撫摸你的相片，在火星的你能不能感受到呢？

或許，會吧。
我們也只能這樣想了。


把要給你的衣箱，還有給各路開道的神明們的買路錢統統倒進火爐裡，
然後點火，然後焚燒。


縷縷縷縷的青煙帶著思念、帶著祝福送上天際。
期盼那遠在火星的你，可以快快樂樂地。

連同老爸老媽還有我的份一起，快樂著。

直到變成灰黑的現場，我們才離開。
離開那個離你最近的地方。


●


回程的路上，我聆聽著老爸買的音樂CD。
台灣第一天團的音樂。

直到那句歌詞的出現，我赫然發現自己的臉頰居然是濕的。
或許，真的有一種傷痛是無論過了多久都還是會痛的。




《如煙》- 五月天

詞：阿信
曲：石頭

有沒有那麼一滴眼淚能洗掉後悔
化成大雨降落在回不去的街
再給我一次機會將故事改寫
還欠了他一生的一句抱歉



『有空的話，可不可以告訴我有關火星的故事呢？』